八月,从紫金山下,
回房陵,回军店茅坪,
最先撞见的是红蓼。
溪沟边、田埂上,一穗一穗垂着紫红。
《诗经》叫游龙。
不往高处攀,贴着地气长。
山野把辛辣藏进细碎小花,
乡里人采回家,舂碎,拌进米粉,是酒曲的骨子。
秦巴的山风闪过来,
当年被贬的帝王,也走过这一道道沟涧,
伸手掐下带露水的蓼穗,把满心失意,一并封进瓦缸。
山河还是老样子,花照样岁岁开,
哪管什么人来,什么人走。
房陵这一口酒香,根源在这丛红蓼。
不是庭院里侍弄出来的货色,水沟旁、荒滩上,
自顾自地铺展开一大片。
露水落在花穗上,带着清苦的劲儿——
这个处儿,扛得住磨难,也酿得出好酒。
几斗甜糯,几瓢山泉水,再添上几把蓼子曲,
日子慢慢熬,把人间烟火,焖成一坛热酒。
各人心里的酸甜苦辣,都可以往里面搁。
苦楚不必絮絮叨叨往外讲,
时辰够了,自然会转成回甘。
从金陵折返,脚踏上房陵的地头。
见过长江翻滚的浪,望过牛首山的佛塔,
再瞅见水边这一片红蓼,
倒像撞见许久不见的旧相识。
它不张扬,也不求旁人夸赞。
立秋一到,花穗就沉沉垂向水面。
如同家里的老人,不会追着打听你在外混得如何,
哪怕你一身风尘狼狈地归来,只管安安稳稳接纳你。
酒曲里面的门道,我也是往后才慢慢懂:
辣味,压得住种种杂味;
野性,守得住一份温厚。
红蓼就这么静静立着,看遍房陵朝朝暮暮。
看过帝王贬谪到此,看过老百姓耕田织布,
看过一拨人离去,一拨人又归来。
多少旧事埋进大山,史书不过寥寥几行字。
蓼花不理这些,每年到时节便肆意盛放。
秦巴山的风掠过来,花穗轻轻摇晃,
一半是过往老皇历,一半是眼前实实在在的光景。
我立在蓼草丛边,
满身在外漂泊的烟火,落回老屋。
把酒倒起,一口闷掉过往的苦,
再斟满 —— 这碗甜酒,还烫嘴。
歇哈,各人好好咂摸咂摸。
“立”,是开始之意;“秋”,意为禾谷成熟。



